Sunday, 12 January 2014

四十年的承諾



電話鈴鈴響起,這個時間會打來的,只有她了。她觀察我的作息,咀嚼了我的習性,卻在每次接起電話時,總是特別以一種類似在打趣,又是有意要糗我般地,使著饒富韻律的台語說道:「丟栽軋哩今罵架起來!(就知道你現在才起床!)」「某啦!昨天晚上讀書讀卡晚」我以參差不齊的台語,頂著瞌睡隨口應答著。順帶確認過我早餐吃了沒後,阿媽告訴我她要拿一張東西請我幫她看上面寫些什麼。

吳小金,我的阿媽,是家中的幺女,從小生長在雲林當地的望族。不愁吃穿,受盡寵愛。但在她小學的時候,日軍空襲,一顆炸彈就這麼不偏不倚的在她上學途中引爆。命是保住了,卻也讓她從此不敢再去學校,恰好台灣社會風氣提倡女子無才便是德。阿媽的家人也就讓她待在家裡,適婚年齡到了,當時村裡最意氣風發的青年,也是我的阿公,倚著人人敬重的老師身份與抗日義士後代的家族光榮,順利地將當時雲林吳家的年紀最小的金枝玉葉迎娶回家。

女書
(文|李彥儀)


 女書,是為中國湖南特有的書寫體,目前已瀕臨失傳,為世上唯一的女性文字。這種文字極為神秘,只有女人能夠看懂,也只有女人能夠書寫。「只為女人受盡苦,要憑女書訴苦情」女書只傳女不傳男,繡在手帕上與其他女人交流吟唱,為得是能夠訴苦,而這樣的言語誕生,最特別的並不是如同其他語言以地域分野,女書是對照著與男人情感的隔閡與陌生,而創造出的文字。2011年郭昱沂導演的紀錄片《女書回生》中,僅存的女書傳人之一的老奶奶,邊哭邊唱著哭嫁歌。哭調中所挟著的這些苦早已超越恨,順著老奶奶臉部的皺紋汨汨流瀉而下,好似那些皺紋是因為苦而生的,如同一夜白髮,逆反著與歲月的關係,時間洗鍊不去之苦。


諷刺的是,以為嫁入了全雲林縣又或是全台少數知識份子的家中,阿媽受到婆家的折磨卻並沒有因為有著相對較高的教育程度丈夫而減弱。每天沒日沒夜地繁忙家務與農務勞動,小姑與婆婆的虐待更讓小金阿媽失去了一子,之後一直無法為家裡生下男丁,一連生了四個女兒,懷孕時的粗活也是一個都不能少,動作慢了就是一頓打罵,生到第三個女兒後我的爺爺連名字都懶得取,便隨便拿了客家人總愛用的「妹」字湊合,更別提照顧小孩了。一直到才生下了廖家最後的男丁,也就是我的舅舅,爺爺才開始有意幫忙。而我的阿祖,去到廟裏答謝,將來等最小的兒子結婚時,一定要慎重地拜祭天公。

小金阿媽告訴我,當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總是會趁阿祖午睡時去擰她的皮,常阿祖氣得大罵:「既勒查某因仔耐誒哈你恰! (這小女孩怎麼會這麼兇)」現在聽在我心裡總還是有些洋洋得意,我自恃地以為我是挾著正義來懲罰阿祖,因她的虐待與狹隘而擰他,因她的不善良與為難而擰他。阿祖在我極年幼時逝去,當時我還無法感覺到傷悲,依稀記得折蓮花時將金紙將折線反凹的快感;與看著睡在冰櫃裡的屍體,只覺她臉上過紅的腮紅像極了連續劇裡頭的靈芝草人。阿祖將祭天公的承諾念茲在茲,死前萬般叮嚀要在小舅舅結婚時祭拜答謝天公。國中時,我的爺爺去世,這個承諾便落在我的小金阿媽身上。

小金阿媽半駝著身進門,帶著透早去公園運動時順道帶回來的菜包給我當早餐。一邊小心翼翼地攤開手中的紙,上頭以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項目。阿媽說,這是拜天公要「傳」的東西,她要我一項一項地念給她聽,她小學沒有畢業,沒有辦法書寫,但是她卻能夠一次將所有項目牢牢記住,只為得不要再勞煩我多念。她一項一項大至全豬全羊(以素食麵線編織代替)小至香與筊杯不假她人之手,親自盤點張羅,四處詢問公園裡其他的長輩哪間廟的道長專門祭拜天公,儀式辦得准,祭詞順暢,又再三電話提醒我與父親的參與幫忙,同時叮嚀兩位新人的禮儀禮節,直到天剛破曉,道長的誦詞喃喃唱起。

爺爺生性豪爽,可能是血液中流著俠義之士的靈魂,他好客大方,對兄弟肝膽相照,總是邀請著周遭的朋友來家中抬槓。聰明的他,書讀得多,說話鏗鏘有力,條理分明,如他的單名一字銅。受盡朋友愛戴,視他為地方俊傑,思想中樞。而爺爺也以大哥自居,一旦有飯局,要抽煙,興致一來就是「我請」。這一句句豪爽,卻是以阿媽的辛勤恭儉換來。一邊張羅滿屋的子女,忍受著姑嫂的虐待,又操心著丈夫的揮霍。要丈夫少請,總少不了一頓挨罵,他看不起她目不識丁,卻被虛榮與酒肉遮蔽地看不清現實。勤儉持家的過程,讓阿媽直到現在,儘管我們日子比較好過了,卻總還是吃著三天前的殘羹剩肴,要她倒掉卻總仍再覆上保鮮膜,「阮卡五勒撿惜(我們有在節省)」,一邊將使用了四五十年的白鐵碗放入冰箱。


宋冬 物盡其用

眾多中國藝術家之中,我個人對宋冬的作品情有獨鍾。《物盡其用》與《撫摸父親》或者又是在卡塞爾文件展中展出的《白做》,他借當代藝術的手法,精準地刻畫出一些仍然存在於中國文化中的細膩情感與思想底藴。《物盡其用》中,母親多年不願丟棄的器皿雜物與寸土寸金的北京讓母子為了這些便宜的舊物品產生衝突。母親箇守這些物品的執念讓宋冬去反思了孝順的意義。中國文字的意境與漢學的涵養湧自四面八方,那些近代化曾讓你以為洗去的,似乎在退潮之際又留下了足夠的蛛絲馬跡。時代與歷史的推進使有用成為無用,珍貴化為平凡,而「愛」卻是在重重詮釋的覆蓋中留存下來的心意。宋冬與父親的關係以碰不著的撫摸,還未能實現的期許中產生交流,愛字不提,言語中傳達的字句不過是柴油米鹽,卻比任何名為愛的字句都要來得洗鍊。

婚禮迎娶回家的那天,小金阿媽帶著舅舅與新嫁入房的舅媽一起對著家中的神明桌敬拜廖家祖先的牌位。在誦念著說詞時,煙霧繚繞之際,阿媽也哽咽了,這個與天公守了四十年的承諾,一個不識字,小學沒有畢業的女人,無以女書唱訴家後之苦,只以台灣的市井小調佐著忍耐,守著自雲林舊厝一缽一盆搬上臺北的回憶與執念,對著曾經對己施予苦痛的親人,細細地說出了「天公午謝了」。阿媽的眼淚無法以言語避之,太多情感混淆其中,雜得如此透明。

她一直對自己不識字而自卑,對於家庭主婦的身份不感到驕傲,我多麼希望能告訴她,用一種她能夠理解而不拒絕的語言,讓她承認自己的偉大,認清自己的不凡。也許孝順中的順應自然,並不是隨波逐流,而是順著對他人體貼的心意與善良,接受她不再合時宜的關愛,並且重新為這份關愛賦予新意。






Project 90 ©Song Dong, MoMA
參考資料:

宋冬:藝術在生活中: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0J_ot7SkKU
http://www.moma.org/interactives/exhibitions/projects/song-dong/
http://www.pacegallery.com/artists/446/song-dong
女性影展閉幕片「女書回生」
女書回生 Trailer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fu46qOc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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