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5 November 2013

When soul meets body— Marina Abramović


Marina Abramović, Cleaning the mirror, 1995. 
                                                                                            (文|黃依萍)



我把父親抱在懷裡,他的身體就像枯枝,沒有肉感。
我努力找到適當的抱著他的方式,可以傳達溫度卻又不至於弄疼他。漸漸地,他殘弱的癌末病軀越縮越小,直到他像嬰孩般在我的膝蓋上停止呼吸,我才終於明白,死亡的過程和出生一樣漫長。 輕輕的,我把父親的身體放到一旁的嬰兒床,在他額頭上蓋上一吻。緩緩轉身,恢復健康的父親穿著我為他擺在靈堂旁的深藍色運動褲及黑色運動鞋,告訴我,他再十五分鐘就要走了。在此之後,我沒在夢裡見過父親。

父親的身體,從火化爐出來的時候,是拼湊不完全的骨灰,蒼白中帶點化療藥劑留下的黃,輕輕一碰,就碎了。我才接受那個還能夠自己開車去做化療的父親,已經把身體使用得徹徹底底,而那些氣力,全是由意志而來。這樣說來,父親的離去是合理的,當肉體再也不堪使用,靈魂就會離去,但父親的死亡對我來說,卻永遠也不合理。

我把父親的骨灰輕輕地放進玉做的骨灰罈裡,我們選了一張父親的照片鑲在上面,父親在笑,好像度過一切苦難後活了下來的那種笑,很輕盈。我抱著骨灰壇坐在車裡,過橋的時候車裡的大家會喊著,說:「爸,我們要過橋了,要跟好噢!」。抱著骨灰罈,大腿和肚子變得涼涼的,在悶熱的車子裡,不覺得我正擁抱著父親,比較像是抱著他使用過的什麼一般,就像從他手腕上取下的錶,握在手裡時感到親暱,是父親生命留下的「遺跡」。 因為父親在夢裡說過,他要走了。

你相信靈魂嗎?你是不是想過靈魂和肉體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看著Marina Abramović Cleaning the Mirror 裡徹徹底底地刷洗一個和自己一樣大的骷髏,又把那個骷髏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身體上方呼吸,我在想的是:身體和靈魂從來都不是分開的兩件事,出生是我們通往意識實像的甬道,是靈魂由沒有邊際的宇宙子宮,降生到充滿了圍牆規則的人世。我們苦難衝撞流血,我們狂喜高潮顫抖,藉由肉身體驗烙印靈魂,然後我們死亡,回到沒有實相的地方,微笑著,沒有血沒有痛,留下的是靈魂裡紮實的印記。

Marina Abramović 每次的身體實驗,對我來說,都是在烙印靈魂。身體可以多痛多輕盈?意識可以多堅強多脆弱?人性可以多美善多醜陋?透過她的實驗,常常都可以把肉身意識拉得很薄很極限,薄到可以看透人世實像看進靈魂,看進死亡甬道裡的黑暗及光亮,像是一種瀕死經驗。我不抗拒看見那些,但有時太過赤裸疼痛,眼淚就會被逼出來。

是的,我們活著,我們都帶著傷。

所謂的好好活著,並不只是甜蜜快樂,或是努力不讓自己受傷。我想要的,是使盡所有的力氣勇氣去體驗,在甜蜜快樂後或許會有苦難,在受傷過後和下一次的微笑間,都是寶藏。

高高低低,前前後後,深深淺淺,我們透過肉身體驗烙印靈魂。

Wednesday, 12 June 2013

Art Basel Hong Kong | 2013

Laurent Grasso 


(文|李彥儀)

         參加ART FAIR,其實在展覽開始時好戲已經進行的差不多。大部份的作品已經早在VIP夜晚前就被賣出,許多人可能在展場逛著的同時已經開始想著等一下該怎麼與前天喝醉時打擾的人聊天,或者該怎麼避開某些攤位。

        不過藝術圈子小最大的特質就是因為無論如何都會遇到熟人,所以也要多能體諒人難免在黃湯下肚後會犯錯。當時酒酣耳熱之際所聽到的批評言論就得趕快忘記,儘管自己心中也有幾分贊同。但是說真的,藝術難能可貴的地方就是常常有令人又愛又恨,既覺得無聊太過學術性,有時又不得不敬佩藝術家的心思縝密。

         一但踏進藝術這個殿堂,就開始知道你的未來永遠沒有結論,只有暫停歇腳,或者轉換方向。
過去為文化沙漠的香港,最近隨著許多藝廊的進駐,與香港誠品店的開張,讓整個香港的印象頓時大大地改變。而香港人對於藝術的態度大略可以從在海港城上的黃鴨鴨一探究竟,上次去香港時大概兩上掛著笑容的只有遊客與情侶,這次香港人似乎也終於開心了。荷蘭藝術家Florentijn Hofman這次與香港的M+美術館合作的充氣系列,其中也有Paul McCarthy的作品(被戲稱為充氣過後的屎)企圖告訴民眾們藝術不一定需要在特定建築物或者空間中發生。

Tuesday, 23 April 2013

在框框之外寫一首詩— Duane Michals


This Photograph is My Proof, 1974

(文|黃依萍)

"The unfortunate man could not touch the one he loved.  It had been declared illegal by the law.  Slowly his fingers became toes and his hands gradually became feet.  He began to wear shoes on his hands to disguise his pain.  It never occurs to him to break the law.


外面的雨聲滴滴答答,裡面的沈默大如響雷。
我在框框之外寫一首詩,私密的,關於那些每個人都有卻感到尷尬的秘密。

Friday, 12 April 2013

The Art of the Steal



Photo: Reuters



紀錄片  -  The Art of the Steal.   偷拐搶騙的藝術 (文|李彥儀)

影片於

美國科學家Dr. Barnes 當年從一貧如洗的家境,力爭上游,就讀大學時以打拳擊表演去賺取學費。取得學位後因應當時二戰後的嬰兒潮,開發了預防淋病造成胎兒眼疾的專利藥物 - Argyrol因而致富。

成為富翁的他熱愛藝術也開始收藏後印象派(post-impressism)的藝術品。Dr. Barne擁有的塞尚作品比整個巴黎博物館全數加起來的持有量更多,如雷諾瓦,馬諦思 "La Dance" “Joy of Life" 梵谷“The Postman" 皆在他的蒐藏之中。這些作品紐約的MOMA沒有,The Met根本比不上,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館的館藏,從來沒有過如此頂尖且完整的畫作收藏,連試圖要藏家估價都無從估起。不僅單純收藏,他以研究科學的態度去研究藝術,特別到巴黎去學習所有早期現代畫作的來源,並且在當時人棄塞尚等大師之作為不入流的塗鴉時,他已深曉這些作品將是藝術運動的中流砥柱。這些珍貴的藝術品在他的收藏室裡有著最親密並且具對話性的展示方式,不同於一般大眾化的白立方藝廊所秉持著如同工廠般,或百貨商場般的展現方式。Barne Foundation的藝術品不以國籍分,不以年代分,而是大師與大師的畫作相併,伴著亞洲來的雕塑或者是雕琢精細的鎖匙工藝。

Saturday, 6 April 2013

Bas Jan Ader | Here Is Always Somewhere Else

(文|李彥儀)
     父親在他兩歲時,因為藏匿猶太難民而被納粹黨處死,隨後與母親居住於荷蘭。19歲一路搭便車到摩洛哥,因緣際會上了一艘航向美國的船擔任船工。船在航行到加州附近海域時遭遇船難,活下來的他進入洛杉磯當地的藝術學校,遇見校長的女兒,兩人墜入情網,並在拉斯維加斯完婚。

     33歲時他從這世界上消失。當時他乘坐著一艘極小的船(12.5英呎),帶著攝影機與紀錄器材,打算橫越大西洋到愛爾蘭。去到他離開的地方,從到達的地方出發。也許這等式太過於浪漫而無法成立,九個月後,這艘小船被人在愛爾蘭海岸發現,而Bas Jan Ader則下落不明。






      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司穿著建築師父親以蠟與鳥羽為他建造的飛行器逃離王的監獄。
在他飛行前,父親告誡他「若飛行高度太低,蠟翼會因為霧氣而降低飛行速度。若飛的太高,太陽的溫度會使蠟融化。」
然而伊卡洛司卻因第一次飛行帶來的興奮感而忘記了父親的告誡,不斷地朝著天空飛去,終究因太陽的熱度融化了蠟,而墜落海中。

       錄像作品紀錄著Bas Jan Ader不同的落下實驗,從自宅屋頂上墜落,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騎著自行車失去平衡而衝入運河之中,雙手吊在樹枝上直到手臂再也承受不住而落入水中,無意義的搬運沉石最後砸向地面。終其一生的不斷著面對引力對人體的牽制,他不斷的挑戰,也不斷投降而落下。他說:「我敵不過重力。」

      作品「I am too sad to tell you 傷心地說不出口」Bas Jan Ader面對著鏡頭不斷地流淚,我們無從得知他為何哀傷,但原因為何並不重要,而是「原因」確實存在。
總記得紅樓夢中黛玉流淚葬花,半帶瞧不起地看著這號人物與這類舉動,因為瞧不起他為花流淚,而不是人,何有可泣。同樣是生命的消逝,因乘載體(人、花、被搶的玩具)所被加諸的世俗價值不同,而需要做出不同的反應。「幹嘛哭」「不值得哭」想起來真是個俗氣且果斷的字眼。

      也許對父親被處死的想像並非納粹黨將槍口瞄準父親的那一刻,而是父親軀體無法再抵擋引力而倒下的那一幕。Ader不斷的落下,接觸地面後,總能再度起身離開,而父親卻倒入一個Ader無法碰觸的異界。他對著海洋向遠方的友人道別(Farewell to faraway friends,1971)與最後尋找奇蹟之地(In search of Miraculous,1975),像是個只有一點而無法成功計算的向量,不存在的等式,知道有原因,卻永遠無法瞭解的行為。
     
Reference: 

Bas Jan Ader - www.basjanader.com/
Frieze Magazine: http://www.frieze.com/issue/article/bas_jan_ader/

Thursday, 28 March 2013

Sacrilege - Yeah Yeah Yeahs

       紐約性感搖滾團體 Yeah Yeah Yeahs 的新歌,Sacrilege  由英國名模Lily Cole擔任女主角。
Music video 由 MEGAFORCE操刀。 Sacrilege有大概下列幾項中文釋義:
1:褻瀆神聖(罪)(侵犯教堂等聖地,竊取聖物等)
2:會遭到報應的事,可惡的事。
英文的釋義為violation or misuse of what is regarded as sacred.
這裡並沒有明確指出如何去定義神聖(符徵),於是我大膽猜想為約定俗成的神聖(符指)。


       導演很聰明的選角了Lily Cole,她擁有精靈般的臉龐與成熟女人的身軀。光是她的面貌就充滿著多重交織的刻板印象。從以焚燒女巫的祭典儀式與她的愛人一起被處死,她與各種人有染,而這些人在與她交媾的過程中嚐到了幻想現實化的甜頭。MV中展露了殘酷的佔有慾最後將Lily cole(各種幻想的投射物,自身踰矩的證明,棄世俗價值為敝屣)拉入這些平庸者的現實裡並受到定罪。

      選擇結婚,成為一個妻子,妄想踏入正常人的世界成為她被懲罰的原因。(Fallen for a guy, fell down from the sky)。現實的產出造成他人幻滅,這些人找出了一個理由去定罪她,他們全部的人加起來像是一本不可被抵觸的法典,每人有不同的原因將她定罪,但是她最大的罪即是以化身凡人之舉褻瀆了她自己(一個超脫世俗的寄託)。



Tuesday, 19 March 2013

Fall better | Curated by Dr. Brigitte Kölle in Hamburg Kunsthalle


(文|李彥儀)


Ever tried. Ever failed. No matter.
Try again. Fail again. Fail better.

----------Samuel Beckett, WorstwardHo, 1983

       美國社會學家Richard Sennett 曾說過在現今社會中,失敗已經成為一個新的禁忌。追求成功,卓越的職場表現,與創造最大獲利等價值觀隨著時代演變的愈是重要。如此價值觀擴張的情況下,「失敗」「幻滅/ 夢碎」「損失」「挫折」的接受空間則是越來越小。
      這場在hamburg kunsthalle由德國女性策展人Brigitte Kölle所策劃的展覽「Fail Better 」囊括了藝術家去看待失敗的角度,以及這些因為寄望成功而發生的失敗。在藝術的領域裡,失敗一直是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必要之一環。作家Samuel Beckett 描述這種過程為“Try again/ fail again / fail better." 儘管失敗這個概念令人敬而遠之,但其代表的意義卻不只是達到極限與被擊敗;它暗示你新的事物,全然不同的選擇或意料之外發生的可能性。
      
       「也只是可能性而已。」小海補充。
       女學生說:「我們能做的,不是以『可能性』這樣的用詞來貶抑可能性,而是為『可能性』創造條件。」     

              ------胡淑雯 《太陽的血是黑的》

Sunday, 17 March 2013

Just Pathetic | Curated by Ralph Rugoff

(圖為其展覽場刊的封面)

       

        現任倫敦Hayward Gallery策展人 Ralph Rugoff (註1) 於1990年在洛杉磯策劃的展覽 ”今摳連(台語發音)“(Just Pathetic) 。參展藝術家包含Georg Herold, Mike Kelly, Cady Noland. 以及70年代藝術家如 William Wegman 與 Chris Burden 的作品。

       策展人Ralph Rugoff在其策展論述說到:「想要達到“可悲”狀態的捷徑為當一個無法達成目標的喪家之犬。(to be pathetic is to be a loser.)」他篩選了幾位以”失敗”作為媒材的藝術家,他們展出帶有低廉美感,表面粗糙老舊的作品,並且拒絕賦與作品任何意義或詩意聯想。再來他們從所謂專業或者高品質藝術的產出行為轉向到近乎於國中生(或美國派)的低級搞笑(base comedy/ sophomoric humour),最終目標是成為如同一片歌星,蛋塔效應,等舉足無輕重的角色。與藝術史上成名或占有一席之地,為後人稱頌是這展覽最唯恐避之不及的結果。

       展覽除了探討以失敗為目標的路徑以外,更提出失敗為幽默哲學以及喜劇元素形成的重要過程,讓觀眾不因開心或趣味而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為其感到可悲進而可笑,如同波特萊爾所提到撒旦式的笑 – 毫無同情心的嘲笑(註2)這個現象。

       Mike Kelly展出了一系列他收到的發票、一堆雜亂的二手玩具、磨損的襪子、以及斷手斷腳的娃娃,起毛球的嬰兒毯子,並且註名這是他特別獻給Ralph Rugoff的一些祝福 “不僅走投無路,而且會更加淒慘。”
       
       眼看展覽已經是23年前的事情了,至今仍然為人討論(藝評家Robert Storr 2006年發表文章更特別討論此展覽)。這個展覽受到最大的抨擊則是其成功地引起話題,並且已經被引用在許多重要著作與研究上。

       To fail or not to fail, that is the question.        

註1)  Rugoff去年於Hayward Gallery 策劃另一展覽為 Invisible Art 探討無的概念。
註2)Satanic laughter - 波特來爾認為就連孩童的笑也會有帶有目的的笑,這種笑不帶有任何同情心,單純為了顯出自身高貴的嘲笑。


Sunday, 27 January 2013

A Life that Nothing Has Happened | 工作史 盧皆得 | 2012 台北美術奬


A Working History Lu Chieh- Te © CHOU Yu-Cheng

        一則臨時工的廣告讓盧皆得進入了一個他可能不曾想過的空間。在我進入台北美術奬首獎的展場現場時我並沒有多大的感觸與驚訝。我帶走的是一本周育正為盧皆得所出版的工作史與現場將盧皆得衣衫上的格紋給放大出來的一個平台。

        然而這部作品帶來給我的感動卻在我離開美術館,在捷運車廂內翻開工作史之後才開始。
        這本平鋪直敘的回憶錄並不來自於一個商業成功人士或是心靈啓發者,大概是我讀過最不激勵人心的一本回憶錄,他敘述的是一種不斷推拖、懊悔、放棄、藉由過去可能成就的豐功偉業而去想像另一種可能的人生。這樣的人從來沒有被推崇,或者成為卓越的指標。

      儘管我瞭解出版盧皆得的工作史並不是要我們去論斷他的人生成就,而在他的工作史中似乎也不曾有過任何目標想要達成。寫出這篇文章也不是要警惕自己,但是似乎自己在對於閱讀這類傳記體裁的期待已經被格式化,我在看見封面時已經在期待書中可能會出現的人生轉捩點,或者是經由血淚鋪著而成的一條無悔之路。越讀是又失望又生氣,看著盧皆得不斷的在良好條件下選擇英雄們不會選擇的道路,以及辜負日後他在職場上的老闆給他的提拔,他好於賺取小惠,短視近利,將錯就錯,我還記得我看完心裡的第一句話是:「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則故事辜負/ 跳脫了我的期待,我想。盧皆得一點都不可憐,他人生走到現階段並不是因為當初的抉擇令他入了歧途。而是他做了一個又一個能夠為自己所接受的,在安全集合內的決定。他對於過去所錯過的人脈與機會總懷有一絲想像,卻也在同時接受自己的人生。這樣的發展顛覆了我對於這類人物史的期待,誰會去閱讀一個人物傳記當其中的抉擇都無法超越自己與邁向危險,人們閱讀傳記是為了獲得靈感與勇氣,而那樣的感動可以激勵自己,或者是為自己產生希望,能夠讓這些聚累的靈感在未來面對抉擇的道路時能夠選擇懸崖並無懼地一躍而下並在撞擊地面前恣意翱翔。

        如果人人都成為英雄就不會有英雄的存在,就像是烏托邦就是因為永遠到不了才叫做烏托邦。在點與點之間的空間從來不被認真討論,如同精子游向卵子的過程中,不論有幾億個向量沖向卵子,在著床之前都不算數。這些被稱之於白費的力氣數量龐大也不算數。周育正這部作品給了我一種感觸,將那些因為被視為白費而不被測量的一個粒子挑出放大,你看見他努力的活過了,機會給了,但是因為沒有到達所謂的另一點。但是他游動的過程卻推動了無數個點,產生不同的撞擊,而我看不見罷了,他不在乎,你也不用在意。

台北美術奬展覽時間與資訊 
周育正 作品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