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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ina Abramović, Cleaning the mirror, 1995. |
我把父親抱在懷裡,他的身體就像枯枝,沒有肉感。
我努力找到適當的抱著他的方式,可以傳達溫度卻又不至於弄疼他。漸漸地,他殘弱的癌末病軀越縮越小,直到他像嬰孩般在我的膝蓋上停止呼吸,我才終於明白,死亡的過程和出生一樣漫長。 輕輕的,我把父親的身體放到一旁的嬰兒床,在他額頭上蓋上一吻。緩緩轉身,恢復健康的父親穿著我為他擺在靈堂旁的深藍色運動褲及黑色運動鞋,告訴我,他再十五分鐘就要走了。在此之後,我沒在夢裡見過父親。
父親的身體,從火化爐出來的時候,是拼湊不完全的骨灰,蒼白中帶點化療藥劑留下的黃,輕輕一碰,就碎了。我才接受那個還能夠自己開車去做化療的父親,已經把身體使用得徹徹底底,而那些氣力,全是由意志而來。這樣說來,父親的離去是合理的,當肉體再也不堪使用,靈魂就會離去,但父親的死亡對我來說,卻永遠也不合理。
我把父親的骨灰輕輕地放進玉做的骨灰罈裡,我們選了一張父親的照片鑲在上面,父親在笑,好像度過一切苦難後活了下來的那種笑,很輕盈。我抱著骨灰壇坐在車裡,過橋的時候車裡的大家會喊著,說:「爸,我們要過橋了,要跟好噢!」。抱著骨灰罈,大腿和肚子變得涼涼的,在悶熱的車子裡,不覺得我正擁抱著父親,比較像是抱著他使用過的什麼一般,就像從他手腕上取下的錶,握在手裡時感到親暱,是父親生命留下的「遺跡」。 因為父親在夢裡說過,他要走了。
你相信靈魂嗎?你是不是想過靈魂和肉體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看著Marina Abramović 在Cleaning the Mirror 裡徹徹底底地刷洗一個和自己一樣大的骷髏,又把那個骷髏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身體上方呼吸,我在想的是:身體和靈魂從來都不是分開的兩件事,出生是我們通往意識實像的甬道,是靈魂由沒有邊際的宇宙子宮,降生到充滿了圍牆規則的人世。我們苦難衝撞流血,我們狂喜高潮顫抖,藉由肉身體驗烙印靈魂,然後我們死亡,回到沒有實相的地方,微笑著,沒有血沒有痛,留下的是靈魂裡紮實的印記。
Marina Abramović 每次的身體實驗,對我來說,都是在烙印靈魂。身體可以多痛多輕盈?意識可以多堅強多脆弱?人性可以多美善多醜陋?透過她的實驗,常常都可以把肉身意識拉得很薄很極限,薄到可以看透人世實像看進靈魂,看進死亡甬道裡的黑暗及光亮,像是一種瀕死經驗。我不抗拒看見那些,但有時太過赤裸疼痛,眼淚就會被逼出來。
是的,我們活著,我們都帶著傷。
所謂的好好活著,並不只是甜蜜快樂,或是努力不讓自己受傷。我想要的,是使盡所有的力氣勇氣去體驗,在甜蜜快樂後或許會有苦難,在受傷過後和下一次的微笑間,都是寶藏。
高高低低,前前後後,深深淺淺,我們透過肉身體驗烙印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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